田鲍渡子

我真的不是故意给旧文点红心(。dbq

咕叽咕叽

什么时候老福特可以在自己点过的小红心里加一个搜索的功能我就谢天谢地了

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Sparkling wine-1979:

再不搞論文我不当狗我直接跳海 

文手的日常

Crazy:

1,当大纲在纸面或脑内形成的时候,这篇文章爽度的90%就完成了,剩下10%是文章发表的时候。至于写作过程?全是吭哧吭哧的搬砖砌墙,用爱发电。


2,对文手最打击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花几个星期熬尽心血的一篇正剧的热度抵不上10分钟随手码的沙雕段子,傻白甜和pwp纯肉永远比刀文受欢迎——对我这种刀子精来说这实在有点伤感。


3,热度是个很神奇又随缘的东西,有时候不在于你写的好不好,只在于圈子热不热,以及你加入圈子的时机——太早太晚都不行,圈子由冷到热的上升期粮少人多,是累积热度的最佳时刻。


4,文手墨菲定律:写着OOC的一般未必会OOC,写着肯定不坑的……大多都坑了。


5,作为一个文手,没被屏蔽过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揣摩系统敏感带是文手的日常游戏。


6,翻车速度验证车技!


7,每个文手都有一个画手梦,羡慕画手的笔可以让抽象的描写跃然纸上。并且在读图时代,画作的热度真不是文字能企及的。


8,越忙时越容易开脑洞想摸鱼,闲下来时反而只想躺着吃粮(这个我觉得应该是文画的共通点吧)。


9,脑洞一时爽,卡文火葬场。不写文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文盲。


10,即使这样,“构建一个世界”和“讲一个故事”的冲动还是会让文手拿起键盘。





所以,碰到喜欢的文手,请不要吝惜你们的评论,和她分享你的感受吧,每条评论都会为爱添加燃料,成为文手产粮的动力!!




啊!!!!!!!!!!!!!!!!!!!

HistoricalPics:

Steve Hanks(1949-2015)被公认为当代最优秀的水彩画家之一,他作品中的丰富细节、色彩、光线表现,以及现实主义的风格非常罕见。

👍

一只鸡老师:

我在网络上的性癖邪恶肮脏又混乱与我三次元遵纪守法爱国爱家连课都不逃还是优秀志愿者之间有关系吗?

[无声告白]此恨无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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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诏未至。:

👉CP:杰克×内斯
👉原作:《无声告白》
👉接原著时间线
👉全文字数:9k+
👉建议BGM:纯音乐🎵《这个圣诞如果下雪就好了》


(´∀`*)大概是一个温柔的故事吧。


詹姆斯正在厨房刷碗,瓷器相互挤压的声音从布满泡泡的池底传来。汉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条腿悬在半空,脚趾堪堪触碰到地板。玛丽琳则在给杰克上药。他们立在同一块白色瓷砖内,就像是他们才是“一伙的”。玛丽琳的动作轻柔得像飞来米德伍德筑巢越冬的燕子。而站在一旁任人处置的男孩低着头,缄口不言。从内斯的角度,他能看见杰克紧抿的双唇和身后交握的手。


 


内斯收回目光,垂下头来紧紧地盯着自己外翻的鞋帮。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短袖,那是詹姆斯买给内斯的毕业贺礼。他早在莉迪亚十六岁生日之前就把它压进了箱底,在这脚不着地的忙碌时节过去后才想起要送给儿子。在把这份礼物交给内斯时,他的父亲难得没有说“大家都穿这个”。这让内斯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又为父亲的转变由衷地感到愉快。


 


内斯又看向了杰克。已经过了三十秒了,他想,余光停留在腕表表盘转动的指针上。


 


玛丽琳灵巧地在杰克的伤口敷上白色的药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花香精油护肤品的女性气息。杰克面上的血迹已经被白毛巾掺着水仔细拭去了,而颧骨处的红肿和眼底的乌青则无计可施。玛丽琳用指腹按了按,动作小心的好像生怕挤爆节日气球的汉娜,随后换来了杰克的一口凉气。


 


内斯像小狗一样嗅了嗅空气。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闻到了母亲的味道。他想起每日早间的煮鸡蛋——滚烫的、香甜的、带着体温的味道。他总是在饭桌上解决一个,再把玛丽琳用纸巾精心包好的另一个塞入书包的隔层。他可以这样做。而莉迪亚不行,因为莉迪亚喜欢炒鸡蛋。


 


莉迪亚。他又想起这个名字了。


 


内斯感到喉管连着心室都拉纤绳般的疼痛。距离莉迪亚的死已经过了几个星期,而内斯逐渐明白,这种疼痛或许还得延续好多年。他望向莉迪亚原来用餐的位置——从那儿望去可以看到院外噙着水珠的丁香花——他想象着深色头发的女孩儿在父母给她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时近乎虔诚地说道:“好的,母亲”、“谢谢,父亲”。


 


即使报纸上已经不再出现任何与“东方”、“溺水女孩”有关的新闻,即使拍着内斯肩胛的菲斯克警官的语气是多么令人信服,即使真相已经摆在了内斯的面前,就像是感恩节盛宴上那只任人宰割的火鸡;而玛丽琳和詹姆斯也终于接受了它、并为之反思、为之改变。


 


但不知为何,内斯还是近乎执拗地立在那扇门下,似乎已经胸有成竹地握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虽然实话说来,他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不相信莉迪亚的死因。他相信,他明白,他了解,他觉得这比任何解释都要合理得多。因为他见过莉迪亚的疲倦。因为莉迪亚在湖底抓住的是他的手,而他也往往会在妹妹的眼睑旁烙下一吻,再不轻不重地揉搓她的黑发。


 


 


内斯望了一眼杰克,而杰克恰巧也在看他。电光火石间,内斯垂下了头。他合起手掌,把它紧攥成拳。


 


在湖边时,他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真相了。


 


他兴奋,他紧张,他的身体在湿淋淋的运动衬衫里不住发抖——这分明是真相驶近的号角,是他在深夜解决物理题的时候咬下的最后一口指甲。


 


而且他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个真相不仅与莉迪亚有关,还与他自己有关。他几乎难以相信这个事实——而当他探入杰克的眼眸深处,那暗潮涌动的情感却在说着他不懂的语言。


 


内斯打开手掌,指缝间什么也没有。


 


 


詹姆斯执意要让内斯送杰克回家。内斯知道,这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基本礼节。他没有推脱,甚至近乎爽快地走出了家门,与杰克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詹姆斯和玛丽琳还立在门口,微笑着向他们挥手。玛丽琳的腰际日渐生出了赘肉,詹姆斯的背也已经驼了,但他发顶的那撮黑毛仍旧挺立着,好像世界上一座不朽的丰碑。


 


内斯与杰克并肩走着。这个夜晚格外静谧:没有蝉声、没有微风、也没有圆月把皎洁的月华温柔地洒向世间大地。内斯抬起头——但天上还有星星。它们摆着那样恬静平和的姿态,好像早在几千几百万年前,它们就已在这里从容地装点着米德伍德的深夜和少不知愁的孩子的梦乡。但事实上,作为一个下个月就要去哈佛念天体物理的大一学生,内斯早已明白:世上哪有什么永恒。


 


所有的不朽,本质上却都是昼夜不舍。


 


 


杰克走在前面,前进的路被院门挡住,只好侧身站在一旁,等待内斯来打开院门。他垂着睫毛,星光在他笔挺轮廓的边沿镀上了一层金辉。面颊上的雀斑和澄澈的双眼让他看起来好像是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男孩。但内斯知道,他还是那个杰克,“野孩子”杰克,“花花公子”杰克,那个玩世不恭、待人轻佻的杰克,那个把他的妹妹带上汽车后座的杰克·伍尔夫。


 


内斯为他打开院门,后者立在原地,执意要内斯先出。


 


“其实你可以不必送我。”扶着院门,杰克状似随意。他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肩膀微微耸起。“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回家。”


 


内斯瞥了他一眼,简短地回复道。“没事,路不远。”


 


路不远。没错,路不远。在杰克没买他那辆后座放着一条毛毯的二手甲壳虫之前,他们总是在同一站跳下校车,而内斯会低着头闷声赶路、把杰克远远地甩在身后。在学习到深夜的夜晚,从内斯卧房的窗台探头出去,伍尔夫家的那站前灯远远在望,比它的主人还要忠诚地成为了内斯湿润夏日最长久的陪伴。而内斯的母亲玛丽琳则会在沉睡中听到上夜班回家的珍妮特•伍尔夫将汽车驶入车库的声音、再翻身做一个更长更久远的科学女性的梦。


 


内斯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碎裂,淌出内头滚烫、撕心的液体。


 


 


半英尺不到的路程对于两个正值壮年的小伙来说不值一提。杰克曾在心里祈祷,如果创造世界也能像捏橡皮泥那样简单就好。那么他会把它搓成长长的细条,让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或者说定格时间。而这显然是痴人说梦——路总是会走完的。


 


杰克站在门前,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找着钥匙。内斯立在院内,和他只隔几节台阶。他的身旁就是伍尔夫家的绿色邮筒。没有上锁,他只要稍稍一抬手——像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打开。


 


出乎内斯预料的是,这个斑驳落漆的邮筒显然超负荷运转了许多时日。内斯只是堪堪撩开了一个缝,它便像终于等到机会那样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喟叹。里面摆放的报纸、账单、盖了邮戳的明信片和信件,也应声滑落,均匀地分散在以内斯的脚尖为圆心的一个个同心圆内。


 


内斯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大气不敢出,抬眼看了眼杰克,等待着房间主人的审问。


 


噗嗤。他只听到杰克笑了出声,随即是钥匙插进门锁、扭开门把的声音。杰克开了灯,那栋黑漆漆的房子在主人回来后瞬间恢复了生气。一只大狗从屋内转出,快准狠地一头扎入杰克的怀里,让他险些一个踉跄。


 


“没关系,放在那儿就好,我明天会叫人来打扫。”杰克站在屋内大喊,语气中的轻快显然超出了它应有的份额——它轻快得让内斯产生了一种幻觉: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事实上,他们的确是认识了很久。而朋友,则从来没有算过。不知道为什么,内斯心里平生出一种难名的愁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或许更像是一种颤动睫毛的惋惜和委屈。


 


内斯立在原地,俯下身子,把掉在草坪各处的信件分门别类。东西太多,而邮箱又太小。他想。每日报纸在莉迪亚生日当天戛然而止,催促伍尔夫太太缴费的银行通知垒成了高高一叠小山,而剩余的——内斯停住了手——明信片与贴了邮票的信件,邮戳显示它们来自纽约、加州、密歇根湖……亦或是国外那些内斯叫不出名字的什么地方。


 


落款者的名字逐个不一,却都清一色使用着内斯痛恨的张扬圆体。本能让内斯放弃了辨认。在这些小事上,他通常没有什么好奇心。——在学校女孩谈论杰克的家事时,他永远坐在教室的窗边,边咬笔杆边解决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专著。


 


内斯只把这些信件拢成一堆,一并放在报纸和账单的上头,用沉重的铁锁压住了这些过期的情意。出于习惯——就像解完最后一道压轴题后,内斯会摊开他的卷子,用欣赏的目光扫过他填上的每一个答案那样——他又瞥了那堆信件一眼。而这回的他有了新的发现。


 


内斯从里面抽出一张明信片,邮戳上的日期和纸张发皱的边角提醒他:这是去年的信件。他又翻了几张,时间更早——甚至远到他们刚搬来的时刻。或许伍尔夫家从来没有查看信箱的习惯——珍妮特·伍尔夫太忙了,而她的孩子显然对这些漠不关心。


 


 


内斯把这些信件放回原位,重新皱起了眉头。


 


“内斯?”


 


内斯听见杰克叫他的声音,紧接着皮靴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越来越近。


 


内斯抬起头,为私自刺探他人隐私而感到不安,生怕看见一张窘迫、愤怒的脸。但事实上,当他终于有勇气直视杰克的眼睛时,后者只是漠不关心地瞟了一眼地上的信件,嘴里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邀约。“我以为你走了。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内斯惊异于杰克的态度,这种默许让他局促不安,仿佛收下了什么自己不应得的礼物。但在惊诧之余,他尚且记得摆摆手,说不必了,他很快就回家。


 


一瞬间,内斯看到杰克的眼神沉了沉,里头浑浊得就像是一场暴雨后的米德伍德湖。但下一秒,那抹懊恼与后悔就转瞬即逝,重新被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所取代。


 


“那好。”杰克嘴上这么说,却早已把指甲掐进了肉里。“路上小心,内斯。”


 


内斯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转身想走。但在迈出第一步时,他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停住了脚步——他差点忘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在刚才发现的事物中,他敏锐地抓住了什么——可能是一条风筝线,可能是一根钓鱼钩——他顺着它们指去的方向摸索,坚信着总能找到些什么。


 


“不,杰克。”内斯转过身,艰难地开了口。“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话音一落地,杰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起来。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而这耗费了他不少的时间。在这间隙里,内斯已经问出了一直窝藏在他心里的问题。


 


“那封哈佛的录取通知书,真的是你收到的吗?”


 


 


内斯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它的答案不过“是”或“不是”。但他同时又知道,“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这个问题背后,是千丝万缕的什么联系。那是个秘密,内斯辨认道,那是个极大的秘密。像是会传染一样,他的耳根也开始烧得通红。


 


杰克站在他的面前,双手抬起,扶住前额,用它堪堪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好像不这样,什么东西就会从他身体里钻出,让他用整个后半生去后悔。


 


“求求你,杰克。”内斯走向他,就像在湖边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这真相困扰了他太久,折磨了他太久,就像挂在驴头的那根胡萝卜,日夜在他面前晃着,让他牵肠挂肚,难以入睡。“请告诉我吧。”


 


他现在不愿意去看杰克了。那个身材高大、体型瘦削的大男孩蜷起身子,蹲在了门前的台阶之上,像是瞬间被那个问题击垮。这让内斯想起当年蜷缩在游泳馆更衣室角落的自己。他的狗看看他的主人又看看内斯,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护短般的怒目圆瞪起来。


 


内斯听见碎裂声在他耳边密密麻麻地炸开。是冰川碰上倒塌的桅杆的声音,是雏鸟啄开蛋壳、初见天日的声音,是米德伍德湖在冰雪消融的春季、重新恢复她的明澈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杰克终于站起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圈还是红的,勉强地笑道。“不,不是。”


 


 


望着杰克琉璃瓦般的眸子,内斯忽然说不出话了。


 


马可波罗、小鱼糖果、哈佛的录取信;奔向黄昏的校车、昼夜不息的前灯、夜晚半掩的窗;夏日的湖,冬季的骄阳……潮水般的回忆涌进他的脑海,把他生生推进水里,浑身湿透,措手不及。每一个回忆碎片都有尖锐的棱角,毫不留情地扎入,刺得他脑仁生疼。


 


 


在一片混沌里,他看见了很多人。


 


他看见唯一不会向他投去疑惑目光的杂货店老板,他看见因出色的学业成绩而对自己改观的大鼻子教授,他看见下课铃一响就会窝在一起的男孩、女孩,那些蓝色绿色的目光汇集到内斯的身上,他只感觉芒刺在背。


 


他还看见莉迪亚了。他看见她背着书包沉默寡言地登上校车,向他走来;他看见她在水下扑腾,柔软的小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又一个无助的圆;他看见她擦了唇膏的滋润小嘴和晶莹透亮的蓝眼睛,双唇轻盈地上下开合,在一个星汉灿烂的夜晚向他袒露一切。


 


他也看见汉娜了,他最小的妹妹。他看见她一个人抱膝窝在不起眼的角落,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以维持这个家庭空气稀薄的一点平衡;他看见她坐在阁楼上精心排列着她的宝物,好像等待检阅的自豪军官;他更看见她在他的拳快要挥向杰克下颚的瞬间泪眼婆娑地冲了上来,以孩子的一己之力把两人隔开。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看见詹姆斯和玛丽琳了。与他人不同,他们两个是一起出现的,而且还保持着他们年轻时候的模样——就像挂在他们墙头的婚纱照。他们把头挨在一起,十指紧扣。玛丽琳蜜黄色的发丝瀑布一般在詹姆斯的肩头倾泄而下。内斯只要耸动鼻尖就能闻到詹姆斯身上的烟草味,与玛丽琳身上的香水几乎毫无缝隙地交融,隐秘地萦绕在两人心头。


 


但他知道路的尽头还有一个人。


 


 


 


杰克最终还是哭了。


 


这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落泪,因为伍尔夫太太从小就告诉他要坚强。父亲离开时他没哭,伴随着岁月的变迁逐渐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嗅到那款须髭水的味道;伍尔夫太太调到夜班时他没哭,主动选择趴在窗台静静等她归来,在稍大一点之后便知道为她留下前门的大灯;被初来乍到的小奶狗无意中咬上一口的时候他也没哭,因为他冥冥之中知道,这是漫长陪伴的铭心开端。


 


他人生中难得的几次委屈都与内斯有关。这个黑发黑眸的男孩似乎手上就是有那么一条红线,一端连着杰克的心,一端连着他纤细柔软的手腕,稍稍一动就疼得杰克跐牙咧嘴。


 


内斯翻手,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到他的身旁,喊出他窝藏许久的游戏暗号或是送上学校小卖部十美分一把的小鱼硬糖。杰克还清晰地记得被内斯碾碎的那颗是草莓味的,是常用来比喻爱恋的粉色。而只要内斯覆手,他就只能憋屈地躲在角落,在索然无味的一天中那一星半点的时光里贪婪地吮吸着内斯的气味——他沉稳答题的声音,他明亮秀气的黑眸,他快步疾走的背影,还有与内斯共享的、深得内斯喜爱的那片星空。


 


但就算这么隐秘地暗恋了这么多年,杰克也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真心实意付诸东流又怎么样?哪怕被挫骨扬灰,杰克都为自己能够遇见内斯、能够站在他的身后偷偷观望他的背影而感到庆幸。


 


 


而他的内斯,在一个月后就要搭上前往剑桥的飞机,奔向他的浩瀚星空——从李家信箱里偷偷摸出录取信的那个晚上,杰克彻夜未眠,差点落泪。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这么安慰自己:寒假、暑假,感恩节、圣诞节,米德伍德最傲人的那些日子,内斯总会回来吧?他总会给他的家人打个电话,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吧?在那时,或许他早已释怀,或许他已经遇到了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有黑发黑眸的东方男女,他会以轻快的语气提起往事,幸运地话,还会聊到那一位姓伍尔夫的邻居是怎么样参与了他的童年——哪怕这位杰克·伍尔夫先生,终生也就只能遇见这么一个内斯。


 


只是这次不一样。杰克知道这是生死抉择。一旦他赌赢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抱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而一旦输了,便万劫不复——他甚至会失去站在他身旁的权利。这回,他放任他的眼泪顺着眼眶淌下,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隐忍、卑微、求而不得,趁着这个契机一并还了去,从此就再无瓜葛——但他又怎么忍心再无瓜葛。人活于世,总该有点牵扯的吧。


 


 


内斯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你可以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吗”的时候,明月刚拨开云翳,攀上柳梢。


 


杰克擦干眼泪,深情地、从容地、隐忍地望着他面前的男孩。


 


内斯。他的名字单单读出口就觉得唇齿留香。


 


“我知道的最清楚的事情是,我已经爱你……很多年了。”


 


 


 


内斯知道,詹姆斯和玛丽琳是爱他的。他是他们十月怀胎捧出的珍宝一串。他的黑发黑眸源自另一片大陆上的血脉,而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线则随了玛丽琳的西方特质。詹姆斯会在骤雨初歇的夏日把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好让他看清水晶般的雨露是怎样滚动着从嫩叶枝头滑落,好像个因害怕而缩成一团的仓鼠;玛丽琳会在他生日时在厨房和客厅里来回奔走,带领莉迪亚和汉娜在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大声地喊道“惊喜”,悄悄地把涂有他名字的蛋糕备在身后。


 


内斯知道自己远比莉迪亚要幸运。他所得到的这些爱,好似上帝无意之间洒到人世的礼物。他无需为此承受过高的期望,进而忍耐过大的压力。他不必出类拔萃、不必高于常人。


 


他半生中所品尝的爱就那么多。一点点甘甜就值得他回味无穷。可他同时也在疑惑。当关于他自身的话题一次又一次被莉迪亚转移时,当他欢欣鼓舞地对父亲道出自己的梦想却被冷水泼头时,当他手里攥着钥匙、和妹妹无助地缩在没有母亲的房前、或是前脚跟后脚目送詹姆斯远去的身影时,他都在疑惑,爱真的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他至始至终仍感到孤身一人?为什么他在收到哈佛的录取信时头脑里的第一个念头指向了逃离?千万个为什么在他头顶汇聚成鱼儿吐出的晶莹泡泡,一个连着一个飘向了水面。


 


 


内斯天赋异禀地结识了孤独,也从善如流地适应了孤独。浩大宇宙是他唯一的倾听者,每一颗星辰上都藏着他的一个小秘密。总有一天,他想,他会把它们从天际摘下。一颗一颗,串成没有休止的珍珠项链,捧在手心向大家宣告,这是他的少年时光。


 


 


内斯几乎是刚听到“爱”字就开始大脑空白,仿佛有烟火声在他耳后不到半英寸的位置绽开,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手里却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食物的香气迷得他神魂颠倒,而过高的温度却烫得他耳烧脸热。


 


怎么会呢?他一遍一遍叩问自己。他和杰克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是两条相距甚远的平行线,连遥遥远望都看不真切,怎么还能希望有相交的地方呢?


 


内斯瞪大了眼,盯着杰克,半晌儿说不出话来。


 


 


杰克这会儿却平静了下来。他擅长调节情绪。每个没有母亲陪伴的生日,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建议内斯去湖边走走。和他一起——这一句是在末尾小心翼翼地添上去的,就像是字帖上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笔、生怕因此而毁了整张纸的和谐。


 


内斯看了他一眼,后者的心脏就这样漏了一拍。黑发黑眸的男孩随即走进了他的屋子,用纤长的手指拨通了李家的电话。杰克仿佛能够听到对面的那栋房子里传来了玛丽琳接通电话的声音。


 


内斯刻意压低了声音,时不时抬眼看一看站在门口的杰克。杰克读着他的唇语——“嗯,杰克。杰克·伍尔夫。”、“放心,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他打架的。”。


 


最后,内斯放下听筒,向他走来。客厅的暖光在他背后绽开,好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加冕仪式。杰克看晃了眼。在他的想象力,这个男孩来自未来。


 


“走吧。”他轻声道。而内斯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来。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触碰光芒时也会感到刺痛。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不自觉地渴望救赎。内斯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事实上,不仅仅是汉娜,李家的每一个人都在期盼爱、渴望爱,为了那一点点的温暖耸动鼻尖、飞蛾扑火。他们每个人都行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会滑进波涛汹涌的海水。不断啃噬着玛丽琳的是对平凡的恐惧,而詹姆斯毕生的梦魇则是各路人士一言难尽的注视。这个家庭的组成就像是强行拼在一起的两块拼图,稍有不慎就会分崩离析。莉迪亚的死终于把他们绑在了一起。但那种不安与渴望的矛盾早已经融进了血肉里,随着胸腔中央心脏的跳动稳健地传至全身。


 


内斯承认,在听到杰克的这一句话时,他心中率先升起的情绪不是沮丧,不是厌恶,不是惊讶——而是害怕,是恐惧,是不安。


 


他一个人瑀瑀独行了那么多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哪怕是一句友好的问候都会引起他敏感的心的警惕,更何况是“爱”呢?


 


这从来不是一个单单卷动舌尖就可以轻易发出的词语。


 


他跟着杰克后面,悄悄地打量他的身影。


 


从伍尔夫家刚搬来米德伍德开始,十几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当年杰克瘦削的肩膀早已被拉成了大人的模样。他穿着宽边窄脚裤,两条腿又细又长,还有着匀称的肌肉线条。他的衬衫衣领处解开了一粒扣子,袖子刚挽到手肘处,足以抵御夏天夜晚的温凉。内斯看到,杰克的手背处还留存着儿时打闹时意外割到的一道长长伤疤。他那天坐在长椅上看同龄孩子玩耍。杰克在孩子们的尖叫之中扶着自己满是血迹的小手奔回家中,自己为自己作了紧急包扎,像个英雄。


 


他又想起了自己与杰克间少有的几次交集——每次都始于男孩笨拙的善意,最后以内斯的愤怒和委屈告终。他们总是在相互伤害。他想,身子微微颤抖。他当时怎么没有发现呢。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夏季夜晚的米德伍德湖,水面荡漾着月色。杰克拂去石凳上的尘土,在边沿处坐下。内斯一声不响地坐在他的身旁。带着湿润水汽的风拂过他的面颊,仿佛带着人体的体温。


 


内斯往外侧挪了一寸距离。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难以习惯与杰克过于靠近的距离。


 


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知道,他已经不再抵触了。


 


过往的那些以为永不可解的深仇血恨,在这米德伍德湖的注视下,在这以爱为名的解释中,都似冰雪般奇迹一般消融了,留下一汪丝绸般透亮的泉水,清凉甜蜜地流过他的心头。


 


 


他偏过头,却不巧地直直撞入杰克的眼里。


 


在这深沉的夜里,一切都被染成黑色。肤色、口音、人种、出身……这些无关紧要的因素此时都像夏季艳阳下融化的三色杯雪糕一样,不分你我,再没有什么高低。但借着升到了正中的月光,他还是可以看到杰克的眼睛。


 


 


“杰克,”内斯咽了口唾沫,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无名指。“我想知道,在莉迪亚死去的那个周一,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终于要到终极了。杰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身子微微倾斜。


 


“我跟她说你重要。”杰克闭上了眼睛。难以平复的心意在他喉头大喊大叫。而那一点细微的颤动都会在这静谧的湖边被无限发大,再透过空气,传进内斯的耳朵。“她为我感到遗憾,因为我爱上了讨厌我的人。”


 


内斯在一旁不语,状似漠然地拍掉自己膝盖上的泥土和水汽。


 


“我向她挑衅。我说,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我想要什么,我想和谁在一起。”说到这里,杰克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内斯,长呼出一口气。“而她呢?我质问她,我讽刺她。”


 


“她是谁,她想要什么?”


 


“物理、医生、科学女性?受欢迎、快乐、融入人群?还是什么别的?”


 


 


时至今日,内斯终于抓到了问题的答案。他心里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巨大的回声震塌了连接他身体的一座座桥梁。他浑身脱力,险些向后一仰,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兜住,圈进了他的怀抱。内斯的脑袋硌得杰克胸口生疼。这位东方男孩的唇浅浅地划过他的颈窝。所及之处,皆是意气难平的滚烫。


 


“你呢,内斯。”杰克在他的身旁耳语,像是失路之人对上帝的盘问。“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杰克很多年,也同时折磨了内斯很多年。


 


它唯一解决的一刻是在内斯握着自己辛苦攒钱买来的双筒望远镜、蹑手蹑脚爬上天台时。他把望远镜架在自己的眼前,如数家珍一般地辨认着自己只在报纸杂志上见过的星空。他躺在天台凉如水的地板上,一身热血却烧得滚沸。


 


整个浩瀚星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一览无遗,像是最仁慈最慷慨的母亲,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从那一刻起,他知道:哪怕桃源望断无寻处,哪怕前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也将上下而求索。


 


 


而在杰克的怀里,内斯平生出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杰克身上也有烟草味,但这种烟草味又夹杂着绿茶茶叶碾碎了做粉的清香。他近似贪婪地呼吸着这种味道,把自己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这个不是冤家不聚头的男孩身上。


 


杰克见状,抬眼望了望天上星月,最终低头含住了内斯的双唇。


 


 


 


他们像两只淋湿身子的动物,藏在转角忽见的山洞里相拥取暖。杰克闭着眼,手搭在内斯的颧骨两侧,指引他张开嘴,好让舌头更顺利地滑入内斯的口腔。内斯是第一次接吻。他睫毛颤抖,呼吸急促,抬起手环住了杰克的脖子,不自觉地加深了这个吻。


 


当内斯因为呼吸困难不得不推开杰克时,他发现自己满面通红,耳根发软。而杰克深情地望着内斯,眼睛里荡漾着星光,好像还留恋着梦里。


 


“种种因缘都到眼前,种种发心都到心里,种种意念汇集,就有奇迹发生。”


 


他的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响。他泪眼婆娑,感激上苍。


 


 


内斯站起身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拾起湖边形状不规则的碎石,用力扔向水里,惊飞了月下栖息的鸟。杰克见状,抬眼看他。


 


“杰克。”内斯在湖边坐下,与杰克隔着半米的距离。他把手埋在土里,奋力地搅动草根。“我一个月以后得去哈佛,你知……”


 


“我知道的。”杰克打断了他的话。“没关系,我可以等。”


 


 


 


刚才接吻的时候,内斯心里的恐惧无限膨胀。他害怕他人异样的目光,他害怕父母失望的眼神。他害怕这只是一时兴起,他害怕只是被回忆与空虚迷住了双眼。他害怕在哈佛的日子浑浑沌沌,乐不思蜀;他害怕他们的故事还没开始,就被遥远的距离拦腰斩断。


 


但杰克是那么地笃定。他说,他可以等。月光吻过他的脸颊。


 


错过了十多年,还有什么遗憾比这个更加刻骨铭心。内斯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站起身来,逆着月光,向未来走去。


 

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

碎星星:

1.杰克上一年级的时候,他母亲带着他搬进街角那座房子里,内斯曾经觉得他们可以成为朋友,然而,结果并非如此。杰克当着其他小孩的面羞辱过他,在内斯的母亲离家出走时嘲笑他,那是,内斯还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好像,内斯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没有父亲的杰克有资格就父母离家发表意见似的。




2.就在上周,出门跑腿的内斯开车回家,看到杰克在遛狗。当时内斯正沿着湖岸前进,准备拐到他们住的那条小街上去,这时,他发现杰克从岸边的小路上走过来。杰克个子很高,身材瘦削,他的狗跑在前面,轻快地连蹦带跳朝一棵树奔去。杰克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T恤,没有梳理过的浅棕色卷发向上翘着。内斯开车从他身旁经过,杰克抬头看他,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根香烟叼在嘴角。内斯觉得,与其说是打招呼,杰克的举止更像是表示他还认得自己,仅此而已。




3.内斯眼角的余光瞥见杰克坐在人群边缘,靠着他的母亲。他很想揪住杰克的衣领,问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如果现在警察在场,内斯想,他是否应该把杰克的事情告诉父亲?杰克盯着脚前的地面,似乎过于愧疚,不敢抬起头来。……(脖子上有湿润的感觉,他伸手去擦,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刚才他一直在无声地哭泣。)人群另一边,杰克的蓝眼睛突然盯住了内斯,看到内斯正用肘弯抹着眼泪。




4.杰克远远地站在墓园的另一侧,半掩在一棵榆树的阴影里等待他的母亲。内斯绕过人群和植物向他走去,把杰克堵在他的身体和树干之间。


“你在这里干什么?”内斯问。他靠近了才发现,杰克的衬衣是暗蓝色,不是黑色,而且,虽然他的裤子是正式的,但脚上却穿着他那双黑白相间的旧网球鞋,前面还有脚趾顶出的洞。


“嗨,”杰克眼睛盯着地面说,“内斯,你好吗?”


“你觉得呢?”内斯沙哑地喊道,他痛恨自己沙哑的嗓音。


“我得走了,”杰克说,“我妈妈在等我。”顿了一下,他又说,“关于你妹妹的事,我真的很遗憾。”说完他就转过身,但内斯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吗?你知道吧,警察想和你谈谈。”詹姆斯和玛丽琳听到儿子的喊叫,正在找他。但内斯不在乎,他上前一步,几乎顶上了杰克的鼻子。“听着,那个星期一,我知道她和你在一块儿。”


杰克终于抬起头直视内斯的脸,蓝眼睛里闪过一抹惊惶。“她告诉你了?”


内斯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和杰克胸膛贴着胸膛,他觉得右边太阳穴的血管不停跳动。“还用她告诉我吗,你觉得我是傻子?”


“听着,内斯,”杰克嘟囔道,“要是莉迪亚告诉你,我……”




5.游泳池里的氯气的味道侵蚀着詹姆斯的鼻腔,非常难受。这时他看到,水池的另一头有个模糊的人影无声地滑进水中,游向内斯,一颗浅棕色的脑袋冒出水面:杰克。


“波罗。”杰克叫道。他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上回响:“波罗。波罗。波罗。”内斯送了一口气,有点眩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扑过去,杰克没有动,边踩水边等着,知道内斯抓住他的肩膀。那一个瞬间,詹姆斯看到儿子脸上闪现出纯粹的喜悦,懊恼的表情一扫而空。


内斯睁开眼睛,得意的神情立刻不见了。他看到其他孩子都蹲在池边笑他,水池里只有杰克在他眼前,正朝着他咧着嘴笑。内斯觉得那是奚落的笑容:只是逗你玩玩而已。他把杰克推到一边,潜进水中,一口气游到池边,径直上岸向门口走去,他没抖去身上的水,连眼睛上的水也不擦,就那么让它顺着脸颊流下来,所以詹姆斯根本看不出他哭了没有。


内斯在更衣室里一言不发,他拒绝穿衣服和鞋。詹姆斯第三次把他的裤子递过去时,内斯用力踢了更衣橱一脚,上面出现了一个凹痕。詹姆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杰克正从泳池区透过门缝朝里看。他觉得杰克可能想说点什么,也许是道歉,然而,那孩子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内斯根本没有看到杰克,他径直走进大厅,詹姆斯卷起他们的东西跟在后面,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6.在小街的那一头,杰克坐在自己家的门廊上,蜷起膝盖支着下巴。自从在游泳池遭到取笑那天开始,内斯就没和杰克说过话,连招呼都没打过。如果他们恰好一同走下校车,内斯会抓紧书包带子,以最快的速度走回家。课间休息时,如果看到杰克朝自己走来,他会跑到操场的另一头。对杰克的厌恶已经开始形成习惯。然而现在,当看到杰克先是跑到街上,接着又转过头来发现自己的时候,内斯却留在了原地。他想,无论是和谁聊聊天——甚至杰克——都比沉默好得多。


 “来一块?”杰克走过来问。他摊开的掌心里有五六块红色的糖果,鱼的形状,像他的拇指那么大,它们首尾相衔,仿佛一串闪闪发光的手链。杰克咧开嘴笑起来,连他的耳朵尖似乎都在动:“在小卖部买的,十美分一大把。” 


内斯瞬间对小卖部充满了强烈的向往,那里的货架上摆着剪刀、胶水和蜡笔,罐子里装着弹力球、“蜡唇”牌糖果和橡皮老鼠,前台上排列着锡纸包装的巧克力条,收银台旁边的大玻璃罐里盛满了红宝石色的糖果,掀起盖子就会飘出樱桃的味道。 


内斯咬掉一块鱼形糖果的头部,再次向杰克伸出手,顺便评价道:“这种糖很好吃。”他发现,靠近了看,杰克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都是浅棕色,发梢一接触阳光,就变成了金色。内斯把一块糖塞进嘴巴,让甜味渗进舌面。他数了数杰克脸上的雀斑:九颗。


 “你们会没事的。”杰克突然说。他朝内斯斜靠过来,摆出讲述秘密一样的姿势,“我妈说,小孩只需要一个父母。她说,要是我爸不愿意见我,那是他的损失,不是我的。”


 内斯的舌头一僵,变得像一块肉那样厚重笨拙,他突然无法吞咽了,差点被嘴里的糖浆呛到,他连忙把融化了一半的糖果吐在草丛中。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你闭嘴。”他又使劲啐了一口,试图清除口腔里的樱桃味。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用力甩上门,连门上的隔板都跟着震动起来。杰克站在台阶下面,怅然地看着困在他手中的“小鱼”。后来,内斯忘记了当时杰克说了什么令他火冒三丈的话,他只记得那种愤怒本身——不疾不徐却余温犹在。




7.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是杰克——那时,内斯看他的眼神里还没有怀疑,只有长久以来积累的不信任和厌恶。虽然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但杰克只穿了一件带兜帽的运动衫,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T恤,内斯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杰克牛仔裤的褶边被雪打湿了,他从运动衫口袋里抽出手,向前一伸。那个瞬间,内斯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和他握手。紧接着,他看到杰克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个信封。


这封信寄到了我们家。”杰克说,“我刚回家看到的。”他用拇指戳戳信封一角的红色校徽,“我猜,你要去哈佛了。” 


信封又厚又沉,似乎塞满了好消息。“谁知道,”内斯说,“也可能是拒信,对吗?” 


杰克没有笑。“当然,”他耸耸肩说,“管它呢。”他没说再见就回家了,在白雪覆盖的李家院子里踩出一行脚印。




8.“你们知道谁跟我一起上物理课吗?”她突然说,“杰克·伍尔夫,街角的那个杰克。”她咬了一小口汉堡,预测着家人的各种反应。她父母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她母亲说:“莉迪,这让我想起来,我星期六没法帮你复习笔记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父亲说:“我很久没见到卡伦了。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找时间看场电影呢?我开车送你们去。”但是,坐在对面的内斯猛然抬起头,好像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似的。莉迪亚对着她的盘子微笑了一下。就在这时,她决定要和杰克做朋友。




9.杰克突然把车往路边一停,他们刚抵达湖边。他的眼神阴冷平静,就像他身后结冰的水面。“也许你还是下车比较好,既然你不想让我这样的人把你带坏,毁掉你和你哥哥一样上哈佛的机会。” 


他一定真的讨厌内斯,莉迪亚想,像内斯讨厌他一样。她想象着他们是怎么上课的:内斯坐在前排,笔记本摊开,一只手摩挲着眉心的皱纹,这是他苦思冥想时的招牌动作。他聚精会神,浑然忘我,终于得出答案。杰克呢?杰克一定是趴在后排的角落里,敞着衬衫,跷着二郎腿,一派安逸,洋洋自得,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难怪他们两人合不来。




10.她知道,内斯坚信,无论警察怎么说,都是杰克把莉迪亚带到湖边去的,杰克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都是他的错。他认为,是杰克把她拽到船上,然后把她推到水中,杰克肯定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指纹。但是,内斯完全误解了杰克。


 汉娜是怎么知道的呢?去年夏天,她和内斯、莉迪亚一起去湖边玩。天气炎热,内斯下湖游泳,莉迪亚穿着泳衣,在草地上铺开一块条纹毛巾,她手搭凉棚,躺在上面晒太阳。汉娜在心里默默回忆莉迪亚都有哪些昵称:莉德、莉兹、莉迪、亲爱的、甜心、天使。但大家都只叫汉娜她的本名。天上没有云,太阳底下的湖面几乎是白色的,像一摊牛奶。莉迪亚在她旁边轻叹一声,肩膀又朝毛巾里面拱了拱。她身上有婴儿护肤油的味道,皮肤闪闪发光。


 汉娜一边眯起眼睛寻找内斯,一边设想自己可能获得哪些昵称。“香蕉汉娜”——他们可能叫她这个,或者和她的名字无关的外号,比如听起来奇怪,但对他们来说很亲切和个人化的名词——“慕斯”,或者“豆子”。这时,杰克溜达过来,他的太阳眼镜扣在头上,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最好小心点,”他对莉迪亚说,“你要是保持这个姿势,脸上会出现白斑的。”她笑了,收回挡着眼睛的手,坐了起来。“内斯不在这?”杰克走过来,坐在她们旁边,莉迪亚朝着湖面招招手。杰克掏出烟盒,点起一支烟,突然,内斯出现了,怒视着杰克。他胸前有一大片水迹,头发上的水不停地滴到肩膀上。


 “你在这干什么?”他对杰克说。杰克在草地上按灭香烟,戴上太阳眼镜,然后才抬起头。


 “就是晒个太阳。”他说,“看看能不能游个泳。”他的声音一点都不紧张,但是,从她坐的位置,汉娜能顺着太阳眼镜的侧面看到杰克的眼皮在紧张地颤动,他的视线先是对着内斯,接着又挪开了。内斯没说话,他一屁股坐在杰克和莉迪亚之间,把他没用过的毛巾缠在手上。地上的草叶戳着他的游泳裤和小腿,像绿色的油漆刷出的条纹。


 “你都快晒焦了,”他对莉迪亚说,“还是穿上T恤吧。”


 “我没事。”莉迪亚又抬手挡住眼睛。


 “你都变成粉红色的了,”内斯说,他背对着杰克,仿佛杰克根本不存在,“这里,还有这里。”他碰碰莉迪亚的肩膀,然后是她的锁骨。


 “我没事。”莉迪亚又说,她用另一只手把他拍到一边,重新躺了下来,“你比妈妈还唠叨,别大惊小怪的,让我一个人待着。”这时,一件事吸引了汉娜的注意力,所以她没有听到内斯接下来说了什么。一滴水顺着内斯的头发移动到他的脖子上,好像一只害羞的小老鼠,慢慢地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流下来,沿着脊背的曲线一直向下,犹如跳下一座悬崖一样,落到了杰克的手背上。这一幕,背对着杰克的内斯根本发觉不了,正透过指缝向外张望的莉迪亚也不会注意。只有抱着膝盖,稍微坐得靠后一点的汉娜看到那滴水落了下来——在她听来,那溅落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响。只见杰克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盯着那滴水,却没再动,好像那是一只稀有的昆虫,可能随时会振翅飞走。然后,他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盯着那滴水。他抬起手放到嘴边,用舌头把它舔掉,简直像在品尝甜美的蜂蜜。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汉娜甚至觉得这一幕是她想象出来的,其他人都没有看到。内斯依旧背对着杰克,为了对抗阳光,莉迪亚闭上了眼睛。刚才的那个瞬间,如闪电一般令汉娜觉得震撼。多年来对爱的渴求让她变得敏锐,她就像一条饥饿的狗,不停地翕动鼻孔,捕捉着哪怕是最微弱的食物香气。她不会弄错的。她一看到就认出了它。那是爱,是一厢情愿的深切渴慕,只有付出,得不到回报;是小心翼翼而安静的爱恋,却无所畏惧,无论如何,都会执着地进行下去。这种感情太过熟悉,她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她的内心深处仿佛生发出某种东西,钻出她的身体,像披风一样包裹着杰克,而他却没有发觉。他的目光早已移动到了湖的对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汉娜伸过腿去,拿光脚碰了碰杰克的脚,两个人的大脚趾相对。这时,杰克才低头看她。 


“嘿,小毛孩。”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立刻觉得整块头皮发麻,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仿佛过电一样。听到杰克的声音,内斯看了过来。


 “汉——娜。”他说。不知怎的,她站了起来。内斯用脚推了推莉迪亚,“我们走吧。”莉迪亚抱怨着,但还是拿起毛巾和婴儿护肤油的瓶子。 “离我妹妹远点。”内斯对杰克说,语气非常平静。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11.在金属的炙烤下,烟头先是焦黑,然后变红,仿佛血的颜色。他把烟递给莉迪亚,和她对调位置,然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你差不多就要学会了。”他说完,驾驶着汽车向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莉迪亚清楚,这不是实话,但她点点头。“是,”她嘶哑地说,“下次吧。”他们开上17号公路,她朝着警车的方向喷出一股浓烟。


 “那么,你打算告诉你哥哥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我不是坏人吗?”快到家时,杰克问。


 莉迪亚笑了。她怀疑杰克仍然会带其他女孩出去鬼混——有时候,他和他的车都会不见踪影——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表现得一直像个绅士,他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拉过。那么,他们只是朋友吗?大部分的时间,只有她进出杰克的车,她知道,这逃不过内斯的眼睛。饭桌上,当她给母亲编造一些关于她的成绩的故事和所谓的“额外学分计划”,或者告诉父亲谢莉新烫了头发、帕姆爱上了大卫·卡西迪的时候,内斯都会看着她,既愤怒又担忧。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阻止他去想。有几个晚上,她会走进内斯的房间,一屁股坐在窗台上,点燃一支烟,等着他说点什么。 


现在,听到杰克的问题,莉迪亚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我了。”




12.就在这时,杰克轻轻地退到了一边。 


“你人很好。”他说。


 他凝视着她,然而莉迪亚本能地看出来,这不是情人的那种凝视。虽然温柔,却是成年人看到孩子摔倒受伤时的眼神。她的心颤抖起来。她低头盯着膝盖,让头发遮住发热的脸,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她嘴里绽放。


 “别告诉我你突然变成正人君子了。”她刻薄地说,“还是我对你来说不够好?”


 “莉迪亚,”杰克叹息道,他的声音犹如法兰绒般柔软,“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长久的停顿,长到她以为杰克忘记了回答。当他终于开口时,他转头看着车窗,似乎自己的苦衷都在窗外,但不是枫树,不是湖水,也不是它们下面的任何东西。“是内斯。” 


“内斯?”莉迪亚翻了个白眼,“别怕他,他不重要。”


 “他重要。”杰克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对我来说他重要。” 


莉迪亚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睁大眼睛看着杰克,仿佛他的脸突然改变了形状,头发换了颜色。杰克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无名指,莉迪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而且,这个事实已经存在了很长很长时间。


 “可是……”莉迪亚顿了顿,内斯?“你一直……我是说,大家都知道……”她不由自主地看了后座一眼,一条褪色的纳瓦霍毛毯堆在那里。 


杰克嘲弄地笑笑。“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大家都知道,那么多女孩——但那不是你。”他瞥了她一眼,一阵微风钻进敞开的窗户,吹起他浅棕色的鬈发,“没人会怀疑。” 


莉迪亚蓦然回忆起她和杰克的各种对话片段。“你哥哥呢?内斯会怎么说?”还有“你打算告诉你哥哥,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我不是坏人吗?”她是怎么说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我了。”半空的安全套盒子张大着嘴巴看着她,她一拳把它打扁。“我了解你。”她仿佛又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只觉得难堪。我怎么能这么蠢,她想。怎么能如此误解他。我把一切都搞错了。 


“我得走了。”莉迪亚抓起车厢地板上的书包。 


“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什么?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莉迪亚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其实,我为你感到遗憾——爱上了讨厌你的人。”


 她怒视着杰克,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她就会朝他的眼里泼水。杰克的表情又变得懒洋洋的,疲惫中透着狡诈,仿佛他是和别人在一起,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看上去更像一个痛苦的鬼脸。


“至少我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想要什么。”他说,语气里的轻蔑让她退缩,她好几个月都没听到这样的话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我想要什么。”他眯起眼睛,“你呢,李小姐?你想要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想,但是,当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各种词句在她的脑袋里上下翻飞,像玻璃弹珠——医生、受欢迎、快乐——然后归于沉寂。 


杰克冷笑道:“至少我不会一直让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至少我不害怕。” 


莉迪亚默然无语。他的眼神仿佛划开了她的皮肉,刺穿了她的内心。她想揍杰克,然而,这样做根本不足以让他痛苦。接着,她意识到什么会对他造成最大的伤害。


 “我猜,内斯一定愿意知道这件事,”她说,“我猜学校里的人也希望知道。你觉得呢?” 


当着她的面,杰克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听着——莉迪亚——”他终于开口,但她猛地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再猛地把门关上。每跑一步,书包就重重地在她背上砸一下,但她还是继续跑,一直跑到通往她家的大路上,每听到一辆车过来她就四处张望,觉得可能是杰克,然而,他的大众车再也没出现。她怀疑他现在可能还留在波恩特,脸上仍然挂着恐慌的表情。




13.内斯无视她。“我希望你知道你该有多么抱歉。”他说。


 “我是觉得抱歉。”杰克说,“对莉迪亚的事感到抱歉。”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对一切抱歉。”他的狗吓得向后一退,和汉娜的腿碰到一起。她觉得内斯会松开拳头,转身离开,让杰克独自留在这里。然而他没有,他只是疑惑了一会——而疑惑让他更加愤怒。 


“你觉得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不可能。”他捏紧拳头,指关节变得发白,“告诉我真相。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她为什么会跑到湖那里去。” 


杰克微微摇头,似乎没听懂内斯的问题。“我以为莉迪亚告诉了你……”他的胳膊晃动着,似乎准备抓住内斯的肩膀或者手,“我应该自己告诉你的,”他说,“我应该说的,很久以前就应该……” 


内斯向前跨了半步。他现在靠得非常近,近到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却觉得头晕。“说什么?”他问,几乎是在耳语,声音低到汉娜几乎听不清楚,“承认那是你的错吗?” 


在杰克的头移动之前,汉娜突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内斯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让他发泄愤怒和内疚的目标,否则他就会崩溃。而杰克明白这一点,她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从他挺胸抬头的样子也看得出来。内斯又靠近了一点,许久以来,他第一次直视杰克的眼睛,棕色对蓝色。他在命令,在恳求:告诉我。求你了。杰克点点头:好。




14.找到杰克的时候,他想过,如果自己的拳头打在杰克脸上,他会感觉好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内心的愤怒会像沙子一样消散。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觉得自己的愤怒还在那里,像一块混凝土,从里到外地刮擦着他。杰克的脸上也没有得意的表情,连戒备和恐惧都没有,他只是近乎温柔地看着内斯,仿佛为他感到难过,仿佛他想要伸出胳膊来抱住他。







节选自《无声告白》的14个有关于杰克和内斯的片段。


一个故事:一人痛恨,一人被痛恨依旧付出所有的爱着。


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